悦读文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诗歌大全 > 正文

白马黑马-

时间:2021-04-05来源:民间故事作文网

  书记每次招待上级领导,开头第一句话总是说,我们岳乡长是肝炎,不能来陪大家,让我代表岳乡长和我热烈欢迎各位领导在百忙中来我检查指导工作。书记说完就把头转向我,意思让我证明他说的真实性,我每次都毫不例外地站起来说,岳乡长是患有肝炎,还是乙肝,他怕传染大家,所以就没有来。我说完坐下,书记这才致欢迎词,接着敬酒,猜拳,碰杯,然后大家就喝得红头涨脸,酒醉汹汹,七倒八歪,在骂骂咧咧声中结束。每次结束之后我都得回到乡政府向岳乡长汇报。书记和岳乡长非常清楚,工作搞得怎么样是一回事,招待的如何是关键,你只有不遗余力倾其所有地把上面来的人喝得烂醉如泥,颠三倒四,你某项工作检查验收才能过关。每次我和书记去招待人,岳乡长什么地方都不去,总是待在办公室里等着,不停地在办公室地上踱步,一脸焦灼和担心的心情。我们在外面能喝几个小时的酒,他在地上能走几个小时,水泥地都让他走出了一道清晰的脚印。酒席一散,他听乡政府院有动静,就把头伸出来望,急切地等待着我汇报。有时候,我去的迟了,他会沉着脸批评说:“怎么这么慢,怎么这么慢,小吴,你以后干啥别慢慢腾腾的。”我知道他心急,他很想知道今天验收的结果,他从来都是把能否检查验收过关以喝了多少瓶酒来衡量。我每次给他汇报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喝了十二瓶白酒,五箱子啤酒,还有两箱果啤”。他一听数字,神情一下子放松了起来,沉着的脸上有了阳光,嘴里念念叨叨地说:“这就好,这就好。”
  岳乡长其实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没当乡长的时候,他号称是丑家塬第一高拳,人称酒仙,每次喝酒,他先满满斟一杯子白酒,端起来咕咚一下下肚,然后他又给每个人斟满杯子和你碰,光这一下子就把好多数人给整醉了,他却似然入故。自当选为乡长的第二天,他突然从医院拿回一张化验单,给书记和乡上的每位领导看,说他得了肝炎,还是乙肝,医生说千万不能喝酒,因此上,乡长大小的事情凡遇宴席他都不去,理由是他有肝炎,且传染。书记不信,他说:“你不相信我连医生怀疑。”还取出治乙肝的药,给书记和大家看。
  县长来乡上视察,中午招待。岳乡长给我说:“给我安排一个位置,县长来了,我不去,怕不好。”我点头。席间,县长见岳乡长在座,说:“岳一峰,你小子跑来干啥,去去去,这里不要你。”县长下了逐客令。县长和他很熟,他没当乡长之前,每次县长来乡上他陪酒,县长好酒,拳也高,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县长有点生气,说:“岳一峰,你小子,工作怎么样吗?拳这么高。”弄得他汗流满面吐舌头。见县长驱逐他,只好离开。临走时伏在县长耳门,县长立即沉下脸说:“岳一峰,你小子再敢喝酒,看我敢不撤你职。”岳乡长一走。书记还没致欢迎词,县长就急不可耐,先喝了一大杯酒开始打通拳,这场酒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六点。酒席一散,我就跑回去向岳乡长汇报。
  我是政府文书,每次进乡长门无需敲。我扑通一下推开门,看见岳乡长正在喝酒,他已喝的满脸通红,手里还拿着酒瓶子在喝,他见我进来,显得有些失态,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险些摔倒,他沉着脸训我说:“小吴,你懂不懂规矩,进门咋不敲。”我先怔了一下,接着上前从他手里夺酒瓶,他不给,和我在办公室地上争执,我说:“岳乡长,你有肝炎,不能喝酒。”他一听这话一下软了,讨好地拉我坐下来说,“小吴,你可要给我保密,你知道,我喜欢酒,我不喝,我难受呀。我说:“身体要紧,还是喝酒要紧。”他说:“我忍不住啊。我难受啊。”岳乡长有些醉,对我似久别重逢的朋友,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嘴里喷着酒气,摇摇晃晃地搂着我在地上走。竟然唱起了酸曲:亲口口拉手,我要亲你的口,你要亲我的口,咱俩个拉手手亲口口,往圪塔一达里走。我说:“岳乡长,你醉了。”他大着舌头结巴地说:“我,我没醉,我,我,我有肝炎,我能喝酒。”我说:“你没醉,你唱酸曲。”他说:“我唱了马?我没唱呀,我什么时候唱酸曲。小吴,你小子可不要胡说八道,我是乡长,我唱酸曲。””说着扑通一声倒了地上,烂醉如泥。
  我一直纳闷。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得肝炎呢。我认为这里面肯定什么秘密,没证据,我不敢下定义。按理我。书记和乡长搭班子,全靠县委一张二寸宽的纸条,你根本无权选择也根本不允你选择。一切全凭个人的运气。书记和岳乡长还算运气好,很和得来。书记是那种比较激进性的人,能喝酒,爱打牌,偶尔还爱沾花惹草,干工作却是雷厉风行。岳乡长和书记相反,原先好喝酒,不爱赌,对女人也不爱好,干工作务实,思路慎密。这两个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真可谓如虎添翼。我还认为我运也气颇佳,党委秘书,政府文书一身兼,忙是忙,颇得书记乡长器重。
  乡上人称我是第二个纽扣。举足轻重。我回到房子虽说已是凌晨,却无睡意,在电视上放影碟。我喜欢动画片里讲这样一个故事看动画片,说是一个人信奉上帝,一次发大水,水进到房子,他一直无动于衷,等待上帝来救他,有一个白胡子老头给他说,地上的水这么大,你应该站在桌子上,他说,他在等上帝来救,老头说,你先站在桌子上等吧,他就站在了桌子上。不一会,水已游到桌子上,他还不动,又等上帝来救他,老头说,你站到房顶上吧,他说,他要等待上帝来救他,老头说,你站在房顶上等吧,他才爬上了房顶,不一会,水游到了房顶,他哭着喊着,这可怎么办呀,上帝怎么不来救他,老头说,你去找一只羊皮筏子,他说,不行,我一定要等到上帝来救,老头说,上帝已经给你指路了,你还等什么上帝,他才恍然大悟。我看得极有兴致。
  很快到了年底,书记外出,我和岳乡长开完换届会议回来,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闷烟。抽了一会,岳乡长给我说:“去把门扣上。”说着他从床底下取出一瓶酒,拧开说:“来,咱俩个干一杯。”我惊的:“你不能喝酒。”他瞪了我一眼说:“我怎么不能喝?”我说:“你有发癫痫什么办法可以及时治疗肝炎。”他不言喘,拿瓶子吹了一气,接给我,我也吹了一气。接着你一口,我一口就把一瓶酒吹干净了。俩人都有些微醉。舌根子也硬了。突然岳乡长在床上做了一个金鸡倒立的动作,他双手撑床,倒立在床上,好半天不动,惊得我半晌无语,我说:“岳乡长,你这干啥吗?”他说:“我拿大顶。”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心里的苦衷。今天会后,刘书记把他单独叫去谈话,说他和书记负责把副书记刘宏推上去,民主测评这一关一定要过。他担忧乡上书记如果被提拔或调走,书记一定是刘宏,困为他有背景。他心里当然不好受。这件事给谁谁都不好受。读者不知,官场如战场情场如商场,这句话一点不假,虽说听不见枪炮声,可处处替伏着杀机和暗算,如果你进了这个门,你既是不想当什么官,这也不由你,真可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和你同龄的同学同事,人家当科长啦,局长、书记啦,你还当科员,你说你面子往那放,你的妻子儿子面子那里放,知情的人说,你不想当官,不知情的人肯定说你这人有问题,你说你不去竞争、拼杀、奋斗你行吗?再说当官又和工资挂钩,还有潜收入,当官还有车坐,出入前呼后应,一呼百应,众星捧月,到处是鲜花和掌声,你说你,干了几十年啥都不是,这也太没面子了。因此,只要你入了这行当,谁不千方百计头削尖往进钻,千方百计使手腕往上走。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充满了竞争,不是竞争这个词狠,而是生活本身就太狠,这没办法,给谁都没办法。
  这个时候,我不能把话挑明,我挑明了岳乡长心里更难受,脸上也挂不住。我只好装作不知道,安慰他说:“刘书记今天会上讲得很严历的呢。”岳乡长不知听见还是故意不吱声。今天,会上,县委刘书记拍着桌子说:“今年换届,实是按《条例》,谁再信奉跑官、卖官这一说,我就摘谁的帽,谁再要给领导送礼,我就交到纪检委臊你皮,你再拖关系,找门路,我就不饶你。”书记讲到激动处,用水杯在桌子上砸,声音通过扩音器极大,震得全会场人捂耳朵。他还说任何人都别抱什么幻想,托关系找门路,让组织选择吧,我保证:“让你有才的上,平庸的让,无能的下。”
  照实说,我很佩服岳乡长的为人。他有胸怀,胸襟大,从来和人过不去,乡土管所长,乡上决定让买一辆摩托车,他却把他相好的男人的旧摩托车买回来,买回来你买回来了你自己骑,可他让岳乡长用,他把岳乡长用旧的摩托车推走,乡上的人都知道,一见岳乡长骑那辆摩托车都偷着掩嘴,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后来不知谁告诉了他,他很生气,把土管所张训了一顿,土管所长也承认此事,乡上决定罚土管所张五百块钱,以示惩罚,土管所张是个老同志,五十多岁了,他向岳乡长求情,他认罚,但不要在职工会议上点他的名。岳乡长同意,事后,乡上的领导都说,象土管所长这种人不该迁就,岳乡长说,快算了,已经罚钱了,他也认错。他如果有咱们这水平,可能他是乡长,咱们当所长,他就那么个认识水平嘛。你听听,岳乡长有多大度。感激地土管所长痛苦流涕。
  岳乡长爱读书,一有时间他就看《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四大名著,特别他对《红楼梦》里的诗词很有研究,也很有自己的见介。他当乡长和别人不同的是浑身都充满了人文情怀。他说他喜欢王熙凤这个女人,性格泼辣,敢作敢为,他说着就随口朗诵《红楼梦》书里对王熙凤的判词:“凡鸟偏从未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皇陵事更哀。”他用毛笔把《红楼梦》中的诗词抄了一大本,闲下来就翻得看,慢慢地品味。我调侃说:“岳乡长,你应给去当中学教员或诗人,不应该当什么乡长。”他笑笑不语。
  事实上,很看重这次换届他个人升迁的事。他让我陪他去县城去找刘书记,我去了,到了刘书记家的楼下,他让我在下面等,他上去找。这晚北风呼呼地吹,还下着米粒似的雪花,被风一吹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难受,我在楼下冻得不停地跺脚。望着满天风雪的夜空,浮想联翩,岳乡长从小是孤儿,十岁时,一场车祸夺取父母的生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后来考上了大学,上学时全靠贷款。毕业分配就到了丑家塬乡,开始他当党委秘书,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当了乡长,那一年他刚三十出头。大前年,市委书记来乡上调研,其实是微服私访没有陪同,路过进了乡政府,他说,他来赶集,进来喝口水。岳乡长在电视上见书记,一眼就认了出来,急忙跑到街上买回几瓶啤酒,他跑得急,啤酒又在手里摇晃良久,他没有开司,他把啤酒瓶盖放在桌沿上磕,啤酒冒出气泡,刚往书记手里接,就喷了书记一脸,弄得他有些尴尬,书记用手绢擦干脸,并不在意,于是俩人便开始聊天,书记说:“我问你一件事,黑马是马,白马是马吗?”他略一思索回答:“黑马白马都是马。”可古代诸子百家中的名家公孙龙以其白马非马的诡辩之术让许多大儒无言以对,后来据说公孙龙过关,关吏说,过关可以,人可以过去,马不能过。公孙龙便说白马不是马,一番论证,关吏听后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很有道理,请你为马匹付钱吧,这个典故和对牛弹琴差不多。书记一听大笑,呵呵,你小子聪明有学问。书记又接着说:“那个公孙龙认为,马,是指马的形态,白马指的是马的颜色,而形态不等于颜色,所以白马不是马。”其实,这是一个谬论,公孙龙是割裂事物的内在联系,抓住事物的一个方面而去否定另一个方面,这要实践中和理论上是非常有害的。岳乡长点头算是。书记说:“你认为公路的集雨水窖怎么样?”岳乡长说:“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书记说当然是真话。他便告诉书记:“路边集雨水窖其实是一个形象工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而且下面弄虚作假,地面上只作了一个形状,其实并没有打井,应付检查。”书记惊诧:“有这事?”他说:“有,我可以领你去看。”书记马上就让岳乡长领路,跑到公路两旁去看,果真如此。书记大怒,到了年底换届,书记以个人名义向东峰县委推荐了岳乡长当上了乡长。这故事多少带点传奇色彩,但书记确实是慧眼识英才。
  北风越吹越大。岳乡石家庄癫痫病长终于从楼上下来了。我窃喜,岳乡长这回肯定成功。借着淡淡的雪光,我看见他的脸色很平静,走起路不怎么稳当,有些摇摇晃晃的样子,我上去扶住他说:“见到书记啦?他摇摇头,我说你这会干什么,他说他在书记家门口的楼台阶上坐了一会,坐的时间长了,连腿和脚都冻麻木了。我责怪他为啥不进去。他摇摇头,缄口不语。我只好和他相拥着走出小区,进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个菜,一瓶酒。岳乡长一把夺过酒瓶打开,拿在嘴上吹喇叭,我急呼,乡长,你有肝炎,别喝,我去夺酒瓶,岳乡长不让,我俩在小饭馆争夺起来,这时岳乡长眼睛变得通红,脸也通红,喷着酒气说:“吴天明,你他妈有病,老子有没有肝炎,别人不知情,你不知道,你装什么装。”我猛醒。我恨自己太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岳乡长一当上乡长滴酒不沾,我曾怀疑过,认为他是为了洁身自好,不想去腐败,他以前多少次给我说,现在上上下下奢侈之风越来越严重了,这样大吃大喝挥霍浪费,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我们执政党的形象能好吗,他说这一席话的显出了无比的忧虑,可他个人又无法扭转。只好同流而不和污,所以谎称他有肝炎。岳乡长说:“吴光明,我心里烦,你给我唱首《泪蛋蛋洒在沙蒿蒿林》吧,我说行,我不顾小饭馆人多,亮开嗓子唱道:
  羊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
  咱们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哎。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儿招一招手。
  �t个见那村村哟�t不见人,
  我泪蛋蛋洒在沙蒿蒿林。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一个在那沟,
  拉不上那话儿招一招手。
  �t得见那村村�t不见,
  泪蛋蛋洒在沙蒿蒿林。
  我一唱,岳乡长也跟着唱,饭馆吃饭的人都一齐跟着唱,就连主厨的大师傅和服务员也跟上唱,引得大街上的过路人驻足观望。
  换届一开始,我天天要接几十个电话,都是找书记乡长的。书记乡长的手机一直关机。现在的事情,不论啥事都有点全民皆民的味道,而且也往往架不起群众起而关心,大家一直关心的事情往往都是无密可保,小道消息似雪花般地乱飞,流传谁谁谁是副县长候选人,谁谁谁是某乡书记,谁谁谁是人事局长,而且这些消息不久也很快会得到证实,几乎一点不差。这让人们更加相信小道消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人们更加地津津乐道,谁也制止不了,而且谁也不想去制止。这也情有可原,以为它是关乎到他们的前途命运的大事。
  我把县上市上有人来电话的事告诉岳乡长。岳乡长说他也接了几个电话。电话的题材内容雷同,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打来的,关照某某民主测评时注意一下。我知道这样的事从理论上书记和乡长可以左右一个干部的提拔,可理论归理论,实践中并非如此。这些事情,刚开始时我还颇感意外,这些年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明明党委会上报某某,可任命时却是另一个人,你仔细究查,每一个被提拔者后面都站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为他说话。最让书记和乡长反感的是上面要提拔副书记刘宏。刘宏的叔是省水利厅厅长,他手里有钱,答应给县上解决水利资金五千万,条件是把他侄子提拔为乡书记,在县里当局长他都不去,就是要到乡上当书记,刘宏人倒不坏,就是不好好工作,吊儿郎当,成天泡在酒桌上麻将馆,晚上不睡觉打麻将喝酒,白天睡大觉,开口闭口他叔如何如何,他叔如何如何,好似他叔是世界最大的官,主宰着整个地球,他也好似为他叔活着。让乡上干部很反感,去年有一个机会,邻乡缺个书记,组织来测评刘宏准备提拔,结果一测评就泡汤了,108人参加会议,得了二十一张票,才占20%,县上的领导就把问题看在书记和岳乡长头上,叫去美美训了一顿,书记说:“你们丢到的是五千万。五千万啊,不是五百万,也不是五十万,这个责任你们承担的起吗?”县长说:”你们知道吗?全县现在有多少人还没水吃,跑几十里路上拉水吃,你不操心,我心急啊,你让我这个当县长的怎么办。
  书记和岳乡长回到乡上,灰头灰脸。书记一进办公室就嚷道:“操,口口声声说发扬民主、发扬民主,发扬个屁,民主测评,人家不投票,我总不能手拉手让人家给他填,再说,乡上比他优秀的干部多得是。我看这事干不成了,回家种红薯。”书记骂着将一只玻璃杯扔到对面墙上,刹时粉碎,玻璃渣似花朵般的开满了一地。他立即将刘宏找来谈话。当着刘宏的面辟头盖脸地骂,书记说:“刘宏,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你哈巴狗让在粪堆上,你充什么大狗。你别他妈的拿你叔拉大旗作虎皮,你吓唬谁,你以为全世界就你叔官大,在我眼里,你叔拿公家的钱领人情,算个球,操,他妈的什么东西。我让你给你叔说,象他那样的官,在我眼里是个球。”书记骂得很凶,刘宏想说啥也插不上嘴,书记骂完,下了逐客令,刘宏出了门,他自言自语地说,操,大不了老子回到高家庄当上门女婿。书记还真是倒插门女婿。
  岳乡长表面上看似不动神色,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怎么平静。乡政府院里有一块小树林,他一闲就在树林里散步,他散步不象散步,而是反剪着双手,定定地在这站一会,在那站一会,刚刚下了一场雪,小树林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太阳一出来景色有些妖娆,树林旁职工宿舍的房码头不知谁放了一块废弃的镜子,镜子前有一只鸽子在梳理羽毛。岳乡长叫我去看。一只漂亮的灰色的鸽子,是母鸽还是公鸽我认不清,我猜想很有可能是一只丧偶的鸽子,不知是被人套了,还是死了,我仔细看是一只母鸽,正对着镜子梳理羽毛,美丽的似一位年轻姑娘,在镜子前梳妆。我惊奇,岳乡长更惊奇,我俩观看良久,一直到我们离开,它还在照。岳乡长说:“你去网上查查,看这是啥原因,我去查网,网上说这是鸟类从镜子里看了它的同类,它不让它的同类在它的地盘上存在,或者是它觉着好玩,动物也是贪玩的。”我说给岳乡长听,岳乡长笑拉萨到哪看癫痫病好笑,未可置否。
  路上岳乡长碰见张宏,两人并排走。岳乡长说:“其实这事不是我和书记能左右的事,一切完全在于你自己,要怪也不能怪大家,都怪你自己。你也不要动不动一口一个你叔,好似你叔就是你的救星。”张宏头点得似啄米。
  丑家塬乡属于山区,残塬沟壑,梁峁纵横,满山遍山长满了沙蒿蒿林,一丛丛,一簇簇。沙蒿蒿耐旱抗寒,野鸡和山鸡在沙蒿蒿林里繁衍,你如果站在沟畔畔的圪梁梁上大声吼一声,野鸡和山鸡就会被惊得乱飞,无数只野鸡和山鸡扑噜噜飞上天空,从圪梁梁上飞到对面的沟畔畔的沙蒿蒿林里,春夏时节,你如果在沙蒿蒿林里走一遍,你一转身就会看见这里一窝野鸡蛋,那里一窝山鸡蛋,白晃晃的闪亮。这个时候,你肯定会忍不住吼几句陕北民歌:泪旦旦洒在沙蒿蒿林,羊肚子手巾三道道兰,咱俩见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个沟,你这一吼,对面圪梁梁上立即就会有应唱,咱俩拉不了话话就招一招手,�t见那村村哟�t不见人,我的泪旦旦洒在了沙蒿蒿林。这一唱一和吼得山蒿蒿林乱颤。一场大雪给沙蒿蒿林穿上白衣,沙蒿蒿林被白雪一盖,活象一丛丛,一簇簇绽开的蘑菇。
  组织部又到乡上对刘宏进行第二次测评。事前,县委刘书记和县长都给书记和岳乡长打过电话,声明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就摘你帽子,书记和岳乡长表面同意,我看他俩情绪,压根就有意见。接完电话,岳乡长一直在翻看干部选拔《条例》,他读得很认真,一句一字都不放过,读一会,皱一会眉,读一会,皱一下眉。他读完叫我。岳乡长从来拿我不当外人,有啥事都给说,他说:“吴天明,你说这事,怎么能这么弄,这不明明违犯条例吗,一个巴掌捂不了两张嘴,乡上上百号干部,工作怎么做,我看越做反作用越大,这事根本就弄不成。这不是强奸民意吗?万一有人给网上发个贴子,不就把事弄大了吗,这事我要向刘书记和县长反映。”他说着拿起电话拨通了刘书记,他还没开口,刘书记就训斥:“岳一峰,你小子,有没有组织观念,有没有全局精神、大局意识,你不想干了说话,我在大街走一趟,随便碰上个人当乡长都比你强,你什么东西……”刘书记骂人是出了名的,他动不动就训人,动不动就给人当头一棒,让你不知东南西北的晕,我吐舌头,岳乡长却镇定自若,没事似的一言不发。他说:“吴天明,不说这事了,你陪我到沟里吼几句陕北民歌,不然我会憋死。”
  沙蒿蒿林被雪一盖蘑菇般的盛开。岳乡长脱掉外衣,从这面的圪梁梁向对面畔畔的圪梁上跑,他说他唱歌之前先要热身,他前面跑,我后面跑,他不知那里来的那么大股劲,不是在跑几乎是在狂奔,让我追得很累,脱掉外衣,他连衬衫纽扣都解开了。一跑风把衣襟吹起来,象山鸡的两只翅膀在煽动,呼啦啦的响,头发被气流吹得飘飞,怎么看,岳乡长都是一个侠客,类似电影里的武侠。他一口气跑到对畔畔的圪梁梁上,双手作喇叭状,开始吼乱禅。陕北民歌是黄土高塬上的一种精灵,它具有无可比拟的时空穿透力,岁月消逝了,历史更远了,连故事都变老了,只有民歌依然在传唱,它与土地一起生长。原先唱民歌是孤独的牧羊人,是寂寞的揽工汉,是些在炕头上剪纸的婆娘,是攀树枝打枣的妹子,他们都是土地的主人。土地是给人们带来收获和希望,也给人们带来限制与悲伤,民歌是他们发泄的方式,它可以煸动着想象的翅膀,从心里,从喉咙里自由地飞出。
  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就没法解忧愁。
  走在黄土高塬上的,肆意地吼起民歌,才觉着自己是有情感的人,才觉着人与自然的和谐。
  岳乡长一开口就唱:“青天兰天老黄天,老天爷杀人无深浅,三九的黄风数九的冰,难活不过人想人,见了情人我没有说一句话,眼泪儿流得刷刷响,背靠黄河面对天,陕北的山来套着山,东山糜子西山的谷……”岳乡长一曲还没吼完,对畔畔圪梁梁上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他便转过身对着那女子吼道。哎──那是一个谁?
  对畔畔那圪梁梁上那是一个(那)谁?
  那就是你的(那个)有名的(那)二呀(那)二妹妹,
  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在一个(那)沟。
  你�t见哥的那个你就招一招手,
  对畔畔(那个)圪梁梁上长着十样样草,
  十样样的(那个)看见妹妹就样样好。
  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在一个沟,
  你�t见哥的(那个)妹子你就招一招手。
  岳乡长唱的时候,那女子在仔细地听,岳乡长刚一唱完,我兴致所至,唱了一首酸曲:“你要拉我的手,我要亲你的口,拉手手(呀么)亲口口,咱二人圪梁里走。”我一挑逗,那女子也开口唱:“你要亲我的口,我不丢你的手,相亲(呀)相爱(呀),真魂一搭里走。”接着两人又合唱:拉手手,亲口口,咱俩个树林林走。合唱一毕,那女子又唱:哥哥你不要弹嫌,妹子今年一十八,等到来年二十八,俺给你养个胖娃娃。那女子唱完,大声地吼道:“你是岳乡长吗,我认识你,我叫八里香,开饭馆的。”岳乡长一听回答:“我不是岳乡长,我是岳乡长他哥,长得有些象,你认错人了。”岳乡长吼完和我落荒而逃。
  路上,岳乡长的情绪好多了。我调侃,把那女子给你认个干妹子,抱回个胖娃娃。岳乡长说:“这女子我认识,她叫八里香,前几年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民歌唱得好,就是人有点野。险些让她认出我,堂堂的一乡之长,和人家山村女子对情歌成啥体统。”
  刘宏的票数又没过半。部长气咻咻的走了,连饭都没吃,我见到岳乡长的时候,岳乡长又在偷着喝酒,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了椅子和桌子中间,我扶他扶不起,死沉死沉的。我弯下腰双手把他抱在了床上。任我怎么叫他都不出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心里一难受除非去唱歌,再就是喝酒,男人们,就这副德性,男人不比女人,女人受了委屈,往往拿男人出气,拼死拼活的闹,而男人呢,找谁闹去,找女癫痫病患者出现持续性发作怎么办人闹,还象男人吗,我只好给他唱陕北民歌,我想用歌声把他从醉酒中唤醒。我唱了一首,又一首,我把他最爱听的都唱了,他还不醒,我又给他唱酸曲。亦如此。
  官场里的事我懂得不多,我顶多只是一个办事员。可我没有想到还真会有这样的事,官大一级压死人。换届时,我竟然弄了个副乡长,宣布班子大会在县委召开,我坐在最后,我认真地听着每个班子成员的名字,我更重要的是想听到是我们的书记和岳乡长的名字,可听到最后,我都未能如愿。我天真地认为念漏了,我希望部长能在念完补充,可部长宣布散会。会后,我又找了一份任命文件,我把文件上每一行字,每一句话,每一页都看完了,还是没有书记和岳乡长的名字,我又再看一遍,看一遍,又看一遍,我翻来复去地看,一字一句地看,当我确认这份任命文件上确实没有书记和乡长的名字时,我才醒悟过来,他俩被免职了。我不服,我跑去找部长,部长说,这次换届时没有考虑他俩。我说:“是这一次没考虑,还是以后一直不考虑。”部长说:“这我也说不清楚。”我说:“是不是刘宏的事受到影响?”部长瞪了我一眼,说:“没根据的事,请你最好不要乱说,否则,你是要负责任的。我说:“总该有个说法吗?”部长又瞪了我一眼。当时我就哭了。
  我哭得泪似倾盆雨,从部长办公室里走不出来,部长让人把我扶了出去,我隐隐听见部长说:“这个小吴,脑子有毛病。”我想返回去斥问部长,是你脑子有毛病,还是我脑子有毛病。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去。
  换届一完,紧接着就是过年,春节前夕,岳乡长在晚上一连砸了十几处候车室的窗子玻璃。惊动了全县,成了东峰一大新闻。一个堂堂的乡长搞破坏,让人们怎么都不会相信是真的。这事我事后才知道。
  年味笼罩了整个东峰县城。凄冷的路灯发出黄黄的光。岳乡长似醉汉似的在街上踉跄行走,他背了一个类似电工用的黄帆布挎包,踉跄的身影在灯光下闪来闪去,象儿童玩具店里的不倒翁娃娃。一家理发廊里发出嘭恰,嘭恰,嘭恰的迪斯科声音,岳乡长一踉跄脚步就踩在了这些鼓点上,样子显得十分的滑稽。他走一处公交站亭旁,从挎包里取出一柄锒头,哐当一敲,公交站亭窗子上的玻璃就粉碎,晶莹的玻璃似五彩石在黄昏的路灯下闪亮,岳乡长脸上爬上惬意的神情,他将锒头放进挎包,他又踉跄着脚步踩着理发店发出的迪斯科音符走开。随着下一个停车亭哐当一声响,理发店里伸出一个粉团似的女孩的脸庞,并发出一声娇嗔的呼喊:哈噜。岳乡长转过身望了一眼,笑了一下继续走。走到下一站公交亭,他又取出锒头朝着公交亭窗哐当一声。这一夜,他一连敲碎了十个公交亭窗子玻璃。有人向派出所举报,岳乡长被请到了派出所。所长认识他,惊呼,啊呀,怎么会是你,岳乡长。岳乡长伸出手让干警给他戴铐子。干警犹豫,说要请示一下局长。岳乡长说:“不用请示,我违犯社会治安管理条例,我自首,我认罚,我认罪。”审讯中,岳乡长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压抑,我太压抑了,我才这样做,我压抑,不这样做,我可能还要杀人,所以,我才砸碎了公交亭窗子玻璃……”岳乡长的交代让干警大惑不解。
  岳乡长被免职后一直闲在家,他没有单位上班。我曾几次去看他,他话不多,显得很沉闷,不停地抽烟,烟把牙都薰成了黄的,拿烟的手指也成了焦黄,他还一个劲喝酒。我劝他:“岳乡长,你别喝了,你有肝病。”岳乡长象蝎子蛰了一样,一下猛坐起来说:“吴天明,你他妈的装什么装,我有没有肝炎,你不知道,我这是唬人哪。”接着岳乡长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肝炎,我身体很好,我是看不惯现在社会上这种迎来送往,大吃大喝,挥霍浪费的奢侈之风,你想想,一顿饭,一头牛,一年就是一栋楼,那白花花几十万上百万人民币,那可是人民的血汗啊。”他说:“我当乡长不收别人送的礼,我连一条烟一瓶酒我都没收,更不要说收钱了,是我有钱吗,不,我很穷,我一月只有二千多块钱,我给孩子治病花了十几万,债台高筑啊,那一年,我去北京给孩子治病,我没钱,晚上住在楼道里,被医院人赶了出来,没钱吃饭,我去饭店洗碗混吃,我到现在,城里都没一套房,租房住,我穷啊,我没钱啊。”岳乡长说:“我这样做并不是表现我有多廉洁,充好人,不是,因为啊,我是农民的孩子,从小我的父亲对我说,做人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贪脏枉法的事千万不能干,我记着我老爸这一句话,我老爸虽是农民,但他当了几十年村支书,从我记事起,我没见过他去吃过一次人家一顿饭,拿过别人一分钱他去世后,全村上千口人都来送葬,没有一个不哭,我当时想,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值。”他说到这里哭了。
  岳乡长说:“现在官丢了,职务没有了,我并不在乎,但我认为我和书记并没有错,那个刘宏,就根本不配当乡党委书记。
  和岳乡长再见面是在看守所里。岳乡长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根本不像蹲大牢的人。我惊诧,他看出我的意思,说:“怎么啦,不象嘛?”我点头,我想要是今天见到岳乡长是精神萎靡,蓬头垢面,一蹶不振的样子,我或许心里会好受些,因为这符合常理,可我看到的是另一副样子,相反,我的心情却沉重起来,我喊了一声岳乡长,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岳乡长说:“嗨,你哭啥吗,求你一件事。”我点头。岳乡长说:“等明年春天沙蒿蒿开了花,你给我采一支送来。”我说:“行岳乡长,我给你唱一首徐蒿的《白马非马》这首歌吧。”万家灯火带着星星拼出个晚上,绚丽的欲望涌进了街巷,每个虚弱的地方,广场音箱儿自播放某个排行榜,上榜的歌象背景一样,那不是歌那是孤独的歌,这白马非马的辑鲜有附和,唱着什么故事里多少曲折,熙来攘往中几人识得,那不是歌那是我写的歌……充满忧伤的歌声让他沉思了好半天。在我要离开时他拉我的手说:“小吴,我是不是错了。”我说:“你前没有错,后面的事错了。”他望着我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分隔线----------------------------